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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确提出，把培育乡村新质生产力、推动科创资源下沉作为核心任务，将乡村定位为上海国际科创中心向外延伸的重要载体，打通城乡要素双向流通完整通道。上海乡村历经四轮阶梯式产业迭代，城市资本、数字技术、青年科创人才持续向乡土下沉，彻底打破城市单向汲取乡村资源的旧有模式，构建科创双向赋能、城乡功能互补共生的全新发展关系，这条分层递进的迭代路径，也为全国超大、特大城市破解城乡二元难题提供可借鉴的上海样本。

　　这是在上海浦东新区书院镇外灶村拍摄的“科创田园”乡村总部基地。新华社 资料图

　　伴随上海中心城区产业结构持续迭代升级，其乡村也相应经历了四轮产业转型。每一轮产业业态的更新，不仅改变了乡村承接城市资源与功能的方式，也重塑了城乡间人口、技术与空间等要素的互动关系，并进一步推动基层治理模式适应性调整。四轮产业迭代构成清晰的演进脉络，即上海乡村逐步从单一的农产品供给地，转变为承载生产、消费、生态、文化乃至科技创新等多重功能的复合型空间，乡村价值也在这一过程中持续扩展。

　　嘉定马陆镇大裕村是马陆葡萄发源地，也是上海较早依托特色农产品搭建城乡流通的典型村庄样本。上世纪 90 年代中期，当地葡萄种植规模快速扩张后出现丰产质降、滞销压库的难题，镇、村两级联合联动马陆葡萄研究所推行 “控产保优”的标准化种植体系，稳定果品品质；2015 年马陆葡萄成功获评国家农产品地理标志，进一步擦亮区域农业品牌，逐步形成以鲜果零售和市民入园采摘为主的产销模式。市民下乡消费主要围绕鲜果采摘、短途观光开展，城乡互动形式较为传统。

　　这一阶段，上海乡村的核心定位是城市近郊 “果蔬保障基地”，农产品深加工、文旅休闲、市场化运营业态近乎空白。村庄治理由属地政府和村集体主导，社会资本和市场主体的参与度较低，土地、人才、资本等核心要素难以双向循环，城乡关系总体呈现乡村向城市单向供给的特征。

　　（二）2.0 乡村总部经济阶段：盘活闲置农房培育小微企业集群，政企村协同拓宽融合路径

　　奉贤青村镇吴房村依托 “规划-整治-运营” 一体化国土空间治理体系，打造 “三园一总部” 发展模式，是上海乡村总部经济标杆。村集体统一收储盘活闲置宅基地与低效集体建设用地，由市属国资、镇集体、社会资本联合组建思尔腾专业运营平台，对村内零散老旧民居实施连片整治，打造低密度生态办公空间，定向招引文创、设计、现代农业优质小微企业，设置年税收 200 万元以上企业准入门槛，依靠租税联动政策降低城市中小企业落地成本，引导城市产业梯度转移至郊区。截至 2025 年，全村注册企业超 150 家、实地入驻 42 家，吸纳 154 名城市青年成为驻村 “新村民”，前期空间整治与产业培育的成效逐步落地。

　　伴随产业项目落地，当地同步构建起权责相对清晰的多元协同治理体系。政府统筹全域空间规划、基础设施配套与产业扶持政策；国资与社会资本负责空间改造、企业招商、全周期市场化运营；村集体负责土地流转和村民利益协调，并通过入股分红等方式建立“租金+股金+薪金”相结合的村民长效增收机制。城乡要素交换跳出农产品单向流通局限，依托宅基地及集体建设用地的市场化流转，推动城市资本、创意人才与乡村土地、农业资源深度融合，形成 “总部办公 + 本土农业 + 乡村配套” 完整产业链，推动乡村从单一农业空间转型为承接大都市小微企业外溢的生态总部集聚区。

　　（三）3.0 线上流量经济阶段：新媒体打通城乡传播链路，线上线下联动降低大众参与门槛

　　奉贤青村镇李窑村依托抖音、小红书等新媒体平台搭建覆盖多平台的线上传播与引流体系，走出一条可持续流量驱动乡村发展路径。全村统一流转 104 套闲置农宅，开展轻量化微改造，打造稻田咖啡馆、非遗手工民宿、陶艺工坊、田园特色农家餐厅等轻文旅业态，搭建市民自发分享、网红达人创作、官方媒体宣发三重线上引流渠道，长期引进全网头部内容创作团队驻村产出乡土短视频，全网累计播放量近 5 亿次，海量流量持续转化线下实地客流与实体消费。

　　数字互联网技术打破城乡地理空间阻隔，普通城市市民、青年内容创业者、本地村民均可平等参与乡土内容生产与价值共创，乡村不再局限于短途旅游打卡目的地，转变为全国性乡土内容生产核心场域。线上流量产业不仅带来短期线下消费客流，更持续为乡村集聚人气、积累线上运营经验、盘活闲置农房空间，为下一阶段城市科创主体下乡筑牢产业基础、空间载体与人气基础。

　　（四）4.0 AI 数字科创落地阶段：科创资源下沉拓展乡村价值，柔性治理适配多元创业场景

　　经过前三轮产业铺垫，上海乡村逐步形成覆盖轻资产个体创业、中小微实体孵化、重资产田园总部三条分层差异化乡村科创发展路径，覆盖不同类型城市入乡青年创业主体。

　　路径一：金山漕泾水库村 ——个体化轻资产数字创业。2024 年落地全国首个数字游民 OPC 集中示范区，创新 “一人公司” 轻量化培育模式，聚焦 AI 文创、跨境远程研发、数字内容创作轻资产赛道。镇村全域配套万兆光纤、共享算力节点，设立镇级 500 万元产业扶持基金，叠加短期免费住宿、梯度创业补贴、创业贷款贴息等多重扶持政策；联动东华大学打造水窠里大学村，打通高校设计、数字类科研成果向乡村个体创业转化通道。村庄设立专属村级政务服务站，工商、税务、跨境业务一站式办结，依托柔性治理吸引数百名数字青年常态化驻村，孵化32 家 OPC科创企业，低成本乡村空间成为城市青年轻量化创新试验场。

　　路径二：浦东曹路群乐村 ——面向中小微企业的低成本实体孵化。紧邻金桥城市产业园，依托中心城区租金洼地优势改造老旧厂房，打造 4600 平方米田野聚落孵化器，聚焦环保、跨境电商、数字科创四大赛道，联动立信学院搭建村集体、运营团队、高校三方共管模式。低廉办公租金叠加浦东青年创业补贴，吸引12家实体企业、8组高校创客团队入驻，农文旅配套业态同步为科创载体持续引流，形成区别于本土返乡创业、以外迁城市青年为主的科创发展路径。

　　路径三：奉贤西渡五宅村 —— 点状供地支撑重资产硬科技田园总部落地。抢抓上海点状供地改革政策机遇，整合 24 亩低效集体建设用地打造渡云科创综合体，创新村集体、制造企业、数字科技公司、产业资本四方共建模式。村集体以土地作价入股，实行基础保底租金 + 阶梯式园区税收分红机制，聚焦数智装备、绿色新能源重资产赛道，联动交大搭建都市农业科创实验室，破解硬科技项目投入大、用地周期不匹配难题，承接中心城区大型科技企业研发总部外迁落地。

　　四轮产业迭代清晰勾勒上海超大城市城乡融合内在逻辑：上海乡村始终跟随中心城区产业升级节奏，持续承接城市科创资源梯度外溢，自身功能定位持续拓展。发展初期，乡村仅依靠土地、农产品单向供给城市，发展资源被动依附城区；伴随总部经济、流量产业、数字科创依次落地，乡村依托低成本空间、原生态场景、特色乡土资源形成独特优势，吸引资本、青年人才、科创项目下沉，扭转城乡资源单向流失格局，构建科创双向赋能、功能对等共生的全新发展关系。以1.0阶段的嘉定马陆镇大裕村为例，该村正在依托林下经济试点和乡村美术馆特色，引入乡村直播、网红村咖等青春业态，同步布局乡村 OPC 社区，探索生态农业、线上流量与科创孵化融合的持续迭代路径。

　　上海乡村四轮产业迭代并非市场自发形成，而是依托一套适配上海超大城市乡村空间、资源禀赋特征的弹性制度体系作为底层支撑。围绕闲置空间盘活、多元资本准入参与、城乡人才双向引育、分层协同治理四大维度开展系统性改革，同步配套完整风险管控规则，严守耕地保护红线、村民持续增收底线、产业可持续发展三条核心原则，系统性疏通城乡土地、资本、人才流通堵点。

　　上海以郊野单元规划和全域土地整治引领空间治理，科创入乡严格避让永久基本农田与生态管控区，仅盘活村内闲置资源打造创新空间。沿路村落老旧厂房和仓储用房经合规改造后作为小型孵化器；生态片区零散闲置农房由村集体统一收储、规范出租，改造为独立科创小院，同步管控农房群租带来的消防、治安风险。

　　针对硬科技研发等占地规模更大的项目，落地点状供地政策，选取少量低效集体建设用地布局科创综合体，完整保留原有农田肌理与乡村生态。村集体仅以土地入股参与开发，无需承担大额建设投入，从源头规避村级债务风险，为各类保留村引入和发展小型科创企业提供相对规范的实施路径。

　　针对乡村科创项目体量小、空间布局分散的现实特征，上海搭建分层分类资本准入、收益分配、全周期退出约束体系。国有运营平台承担乡村空间整体改造、孵化平台搭建、创业投融资兜底职能；轻量化数字文创、远程创业依托镇级产业基金、高校产学研平台专项扶持；科创小院引入社会资本开展空间微更新；重资产田园科创园区由实体制造企业、数字科技公司、镇村国企、产业资本多方联合共建。

　　结合《上海市乡村振兴促进条例》、点状供地政策以及奉贤等区“三园一总部”，建立全链条管控规则：准入层面设立产业负面清单，严禁高污染、无实体、单纯转租套利资本入驻；收益层面保障村集体固定保底租金，园区税收按固定比例返还村庄用于公共配套升级；土地流转协议明确资本退出条款，杜绝短期资本炒作后遗留闲置低效载体，通过分层匹配实现资本、村集体、村民三方利益均衡。

　　上海乡村科创创业群体以城市入乡青年为主体，与多数地区依靠本土新乡贤、返乡创业者的发展路径形成区分。城市青年带着数字技术、市场渠道和创业资本进入乡村，成为连接城乡创新资源的重要主体之一。

　　市、区两级整合政策资源形成分层扶持体系：面向入乡创业者推出场地免租、贷款贴息和高校、创客双导师指导；面向本地居民开设电商运营、园区服务技能培训，缩小城乡数字鸿沟。依托数字游民党支部、高校乡村实践基地、青年驻村计划，完善人才服务和社群支持，提高科创人才持续驻乡可能性。

　　伴随乡村产业持续升级，基层治理模式同步迭代，形成适配 1.0 至 4.0 不同发展阶段的分层治理体系，契合和美乡村精细化、场景化治理要求。1.0 农产品阶段以村集体单一属地管理为主；2.0 乡村总部阶段构建政府、国资、村集体政企协同架构；3.0 流量经济阶段发展线 科创阶段落地敏捷柔性治理模式。其中4.0敏捷治理大幅简化小微科创项目审批流程，搭建政府、村集体、运营主体、青年创业者跨主体快速协同机制，快速响应创新主体差异化诉求，统筹科创产业、村民居住、乡村生态三类空间布局，平衡产业发展、基层民生、生态保护多重发展目标。

　　上海乡村的四轮产业实践证明，科创资源进入乡村，并非简单将城市产业平移至乡村，而是依托土地、资本、人才、治理全链条制度改革，从产业布局、集体资产、城乡关系三大维度破解超大城市二元发展难题，重塑城乡融合底层逻辑，为依靠科创推进全域共同富裕提供实践经验。

　　（一）重构全域创新布局：打造 “主城核心研发+乡村分布式创新” 互补网络

　　传统超大城市发展模式下，高端研发载体、头部科创企业、产业收益高度集聚中心城区，乡村长期仅承担农产品供给、近郊短途休闲、生态涵养配套职能，在区域创新体系中长期处于边缘位置。

　　科创下乡系统性重塑城乡创新分工格局：中心城区主攻前沿核心技术攻关、大型产业化研发；乡村依托低成本办公场地、原生态特色试验场景，承接轻量化成果试验、小微企业孵化、文化创意开发，形成 “主城核心研发 + 乡村分布式创新” 互补网络。乡村科创载体深度融合农耕文化、乡土非遗、本土农业资源打造差异化场景，打破 “创新只能集中在市中心” 固有认知，郊区乡村正式纳入上海国际科创中心全域创新体系，成为轻量化、场景化创新不可或缺的培育阵地。

　　以往城乡要素交换存在天然失衡，城市资本单向占用乡村土地、农房资源，村集体资产管理粗放，多采取零散低价出租方式，村民难以分享城市产业外溢红利，城乡收入差距持续拉大。村集体和村民能否持续参与收益分配，始终是资本下乡过程中需要处理的核心问题。

　　科创入乡为集体资产价值实现提供了新的可能。通过闲置空间统一收储、多元主体共建、阶梯税收返还三重机制理顺增值路径；集体土地入股保障村民稳定基础租金，园区产业税收按年度阶梯比例返还村集体；村民同步获得房屋租金、本地务工薪金、集体分红三类持续性收入。整套分配模式不改变农村土地集体所有制，打通城市科创收益稳定反哺乡村通道，平衡市场化资本发展与农民长久权益，构建产权归集体、收益全民共享的乡村共富长效模式。

　　（三）重构城乡互动关系：终结资源单向流失格局，建成功能对等的城乡共生共同体

　　超大城市传统发展阶段，劳动力、土地、资本持续向中心城区单向流动，城乡形成中心索取、乡村供给的不对等依附关系，零星返乡创业无法改变整体资源失衡。由此形成的城乡关系，往往表现为乡村生产要素持续流出，而城市资源进入乡村的规模和持续性相对有限。

　　科创入乡重建了要素流动逻辑，搭建双向对等循环体系。城市向外输出前沿技术、青年科创人才、产业创投资本、线上数字流量；乡村以低成本创业载体、原生态田园场景、本土特色农业资源反向支撑城市科创产业，人才、商品、资本、创意实现常态化双向循环。城乡由层级依附转为功能互补、价值平等的共生整体，为促进城乡融合发展、推进全域共同富裕提供全新理论与可复制实践路径。

　　一是产业孵化链条不完善，部分轻量化数字创业项目仅依靠场地租赁维持运营，缺少完整成果转化、产业上下游对接渠道，一些青年业态同质化复制现象突出，长期市场竞争力不足。

　　二是镇村专业运营能力薄弱，村集体普遍缺少产业招商、科创运营专业人才，发展高度依赖外部第三方运营团队；镇村自有财政配套资金有限，本地村民数字化技能培训覆盖面不足，城乡数字鸿沟客观存在。

　　三是跨层级统筹治理体系尚不健全，科创点位空间布局零散，市、区、镇三级资源整合联动力度不足，节假日集中客流易引发邻里干扰、环境运维、公共配套调配等基层治理矛盾。

　　四是制度供给适配性存在明显堵点，集体资产租赁周期普遍偏短，难以匹配重科技企业多年研发经营周期；城乡科创扶持、青年生活配套政策存在落差，乡村难以长期留住实体科创项目与青年人才。

　　严守生态、耕地两条红线，科创载体全部依托闲置空间、点状供地建设，坚持 “一村多点、小巧精致” 原则。统筹跨区域资源，串联小型科创空间、高标准农田、文旅场景打造融合发展单元；建立村庄资源与青年创业赛道双向匹配机制，依托乡村资源禀赋打造专属乡土科创 IP，杜绝跟风复制同类数字小院，搭建创客、村民共建共享平台，化解科创产业与本土乡村发展脱节难题。

　　依托市级产业基金、区级扶持政策、国有运营平台协同发力，针对有实体经营的小微企业配置专项扶持资源；推动适合的算力设备、专业实验室、创业指导等公共孵化资源下沉到有条件的乡村；发挥乡村周边各级各类产业园区优势，建立产业园与乡村孵化器定点结对机制，将乡村打造为城市产业外围创新试验场，打通创意、研发、本地产业化与乡村科创的链接通道。

　　针对轻资产文创、中长期硬科技项目出台差异化集体资产租赁管理办法，适度拉长重科技项目用地周期；推动租金减免、研发补贴、人才扶持等科创政策城乡均等化覆盖；统筹跨区域通勤、标准化青年公寓配套，完善村级集体资产监管、收益公开、村民议事等长效制度，保障村民持续共享科创产业增值红利。

　　上海四轮乡村产业迭代，是在严格落实耕地、生态刚性管控前提下，城市科创资源有序下沉、城乡配套制度持续优化的系统性城乡变革，也是培育乡村新质生产力、推进全域共同富裕的前沿本土探索。区别于中西部返乡创业、江浙乡贤主导乡村发展路径，上海依托超大城市充沛科创外溢资源、分层点状空间盘活机制、多元资本协同架构、集体共富分配模式四大独有优势，一幅要素双向流通、城乡平等共生的和美乡村图景正在上海乡村徐徐铺展，将成为全国超大、特大城市促进城乡融合和科技创新的可落地、可借鉴的上海本土经验。

　　（作者谷晓坤系上海交大国际与公共事务学院研究员、中国城市治理研究院国土治理与城乡融合中心主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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